顾曜

懒癌晚期的半吊子杂食写手。

【喻黄】展信安

投喂 @依旧是只废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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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天:

  见字如晤。

  这是我们分别后的第一百五十二天。秋意晴好。书房窗外那棵梧桐树叶子已经掉得稀稀疏疏。我写这几行字前望了一眼,树下正落满一地闪烁光斑,风起时随阳光浮动,宛如水波潋滟。

  这让我想起你的眼睛。在我心里它们总与光联系在一起。然而又不像。你的眼睛是夏天清早和着晨风从林立楼群间灿然跃出的一缕朝阳,蓬勃而丰沛,含着积蓄的热烈。

  现在夏天已经过去了。但你的眼里永远留存着夏天,浓缩了燠热的风,蝉鸣,枝叶间闪耀阳光的绿荫,以及西天泼洒的霞云。

  写这封信并不为了什么。经过街角那家书店时看到橱窗一角非常好看的信纸,于是想让你也看一看。没有拍照给你,因为我觉得信纸要承载了字迹与思绪才有意义。在这个年代,书信似乎已经日渐没落,有无数种迅捷的方式传递即刻的心声。我却总觉得,能安稳坐定提笔,花长长的时间给爱人写一封字斟句酌的信,无论在什么时候都是一件浪漫的事。

  现在你那里该是午夜时分。我习惯了在脑中同时排两条时间线,跨越一千多公里和十二个小时。也习惯了在做任何事时一并想念同一时刻的你。每天哪怕是最忙的时候,我都要借看手表的空隙在心底描摹此刻你身处的环境。这里是下午四点了,你那里凌晨四点是什么样的?天还是漆黑的吗?微风会不会拂过草坪和灌木卷进你的窗棂,把窗帘轻轻扬起?五点呢?天边泛起鱼肚白了吗?会有早起的鸟雀偶尔零落地啁啾吗?空气里是不是充斥着透明的属于清晨花木的香气?你睡得好吗?会择床吗?会做梦吗?

  会梦见我吗?

  我觉得这样的时刻——这样的傍晚总是宁静安详的。尽管放眼望去远近都是车马人声嘈杂,可有渐沉的日色和葱郁的叶影。而追究到底,大抵是因为我在脑海里勾画了一个包裹着你的宁静安详的清晨,所以觉得包裹着我的傍晚也宁静安详起来。

  事实上每天忙得恨不得多生一副头脑时想想此刻应当在安睡的你,就觉得心里生出一片恬静安好的意味来。

  情话几乎每天都要讲,叮嘱也经常重复。再多说简直如同敷衍。绕开这些,今天出门时碰见楼下那只总爱蹭你脚踝的黑白花母猫,身边窝三只小猫,眼珠明亮,带着一种毫不畏惧的好奇与天真,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非常可爱。你回来时它们该长成半大,希望会同猫妈妈一样喜欢你,那我到时就可以看你眉眼弯弯地蕴一泓阳光,一边挨个挠着它们的下巴一边又轻又快地同它们讲话。阳台上前一阵子麻雀衔来的草种在花盆里发了芽,似乎不合时宜,却是星星点点讨人欢喜的绿。太娇嫩了,我凑近去看时总要下意识屏住呼吸,又太顽强了,明明这是个本该属于凋零的季节。等它再长一点,大概就可以对着植物图鉴查认这是何种草木。秋天也总有生命蓬勃的。就如同你,哪怕是当年晚自习埋进翻飞如雪片堆积成山的卷子里,也要在解出一道函数大题后兴奋地朝我扬起满脸得意的笑。那和你篮球场上投进一个空心三分后迫不及待找寻我的目光时,眼底藏的是同一副意气风发的样子。

  信纸到此快要写尽,不知不觉竟然有这么多散碎的话想同你讲。似乎还有更多,但也只好暂且停笔。照顾好自己,我在这里等我的小太阳回来。有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众生皆苦,你是舌尖一枚滋味饱满的橘子软糖。

                 喻文州

【原创】深青

  人世红尘滚滚,挚友便为深青。                    ——题记


01
  温昼从午后的长睡里醒来。冬日的白昼像一幅织得薄而短的丝绸,倏忽就从指缝间轻飘飘滑走。天已擦黑了。窗帘拉得很好,密不透光,笼住整片叫人提不起精神来的昏暗。唯有手机提示灯那莹绿的一点,在房间里闪闪地亮,不知疲倦。


02
  消息来自邱淮。
  这让温昼尚且迟缓如浸在一池温热水中的思绪骤然清醒过来。她反手拧开了床头灯,就着暖黄的光晕再读一遍手机屏幕上来自闺蜜的文字。
  “明天礼拜天!出来玩吗?有个好消息想和你庆祝一下。”
  “好。”她飞快打字回过去,“什么好消息?”
  邱淮却卖关子,大约是嫌文字不够承载她的心情飞扬,发了条语音过来。
  “先保密!出来那天慢慢跟你讲。”
  声音里果不其然浸满蜜桃汁一般丰润得要滴下来的欢欣。
  好吧好吧。温昼于是无奈地笑,问:“最近和你室友相处得还好?”
  “就那样。”邱淮不发语音了,“没办法,五个人的寝室嘛,总有一个要被排挤的。反正落单也落了两年多,我早习惯了。”
  可能床头灯拧得不够亮,也可能刚醒来还未适应,手机屏幕的光有些过分炫目,刺得温昼眼睛发疼。
  她只能把重复了很多遍以至于早已变得苍白无力的安慰再次付诸一板一眼的方块字:“再熬一会儿,再过不到一年你就能解脱了。”
  “没什么啦!”邱淮倒是一改从前说起这些时填满倦怠的语气,“和我要告诉你的好消息相比这些都不值一提了。”
  “这么开心?那既然现在不告诉我就先别吊我胃口了,我很好奇的。”她就也舒缓下来,顺着对方松快的情绪调侃。
  “哈哈哈好的。阿昼你在做什么呢?”
  “说来惭愧,我刚睡醒。”
  “……懒猫啊你。”
  “我昨天熬夜写东西写到一点,好容易抓着个没事的周六补补觉。”温昼支着腮慢慢敲打键盘,眼里笑意映着近旁灯影,“就你勤快。”
  “好好好我错了我错了。大作家您还要继续会周公吗?”
  “不,倒要会会你。”
  “哎呀别,小女子见识短浅,当不起。但是你又熬夜,是觉得自己头发太多还是身体底子太好?”
  “……都没有。好吧,我错了。”
  “别道歉,我知道你还会熬的。你说我该不该怼你。”
  “该。”
  “……该什么该,夜里厢给我早点睏呀侬!”
  温昼在一场沉梦后懒散铺展的思绪里笑盈盈漫无边际地想,能毫无顾忌地说任何想说的话而不必担心对方会不快的,这么些年来也只有邱淮一个了。


03
  九月总是疏朗天气,带着夏末残留的余温和秋日将将探头的凉意。太阳与风都恰到好处,把新学年之始渲染得令人愉悦。
  那时她们还是尚未脱落一身稚气的十一二岁小姑娘,将从小学毕业典礼中尝到的懵懂的离别苦抛在身后,怀揣着满腔新崭崭的欢喜与热情去结交将要伴自己走过四年或者更久的朋友。交好的契机再简单不过。一个慕着学霸的名头去找另一个问题目,作为谢礼把一枚偷偷带来学校的巧克力塞进了对方的手心,一来一去,就这么理所当然又毫无理由地迅速亲密起来。
  教学楼前行道两旁种一排梧桐树,秋天是落叶季节,夏日浓郁交叠的绿意开始从枝头凋零,于是尚且热烈灿烂的阳光就从叶隙间洒下来,在地上斑驳阴影里印出闪动如水波的光斑。她们去操场上体育课,性子活泛的邱淮走在前头,踩着满地碎光回过头来对温昼笑,声音如泡进糖水的一瓣黄桃。
  “你名字真好听。我叫你阿昼好不好?”
  梧桐斑斓的叶影与阳光一起融在她眼里,融成一片暖色调的秋光。温昼说:“好。”
  她那时倒是很少叫她阿淮。因为那时的邱淮觉得这个叫法不好听,而温昼表示同意。再后来两个人不知怎么又一起接受了它,于是阿淮变成温昼专用的称呼,变成两人关系亲厚的最好证明。
  花坛里每天都有蒲公英绽放,金黄的,花瓣层叠,生命力旺盛。她们在课间或中午停驻脚步一朵朵数过去,寻找成熟的白色绒球,摘下来举在两人中间。
  你先吹?好,我先吹。邱淮鼓起腮帮,温昼歪头带着纵容的笑看她。蒲公英种子刹那间轻盈地飘飞起来,向着阳光升腾而去,交织成一小片柔软的薄雾又消失不见。温昼把赖在原地不肯动弹的几粒种子也吹走,说:“许个愿吧?”
  “嗯……我们要永远在一起,一直做好闺蜜!”
  温昼转头去看天空中的太阳,光线丰沛,她不得不眯起眼。蒲公英种子就是融化进了这片光。
  “傻姑娘,会的。”
  没多久温昼换座位变成邱淮的同桌,两个人顺理成章变本加厉地黏在一起,一天二十四小时,总有三分之一和对方一起度过。语文课上邱淮总是趴在自己臂弯里睡得人事不知,温昼几次伸出手又不忍心叫醒她。窗子半开,风吹进来拂起窗帘和少女鬓角的碎发,她单手支着腮侧头端详邱淮安恬眉眼。半晌,在“青树翠蔓,蒙络摇缀”的声音里摇摇头,自顾自无奈地笑一下。这样的纵容导致邱淮有一次刚醒就被叫起来回答问题结果一脸怔愣地僵在原地,吃了老师一顿不轻不重的批评。于是温昼不敢不叫醒她了,并琢磨出百种方法来安抚睡意朦胧的人横生的起床气。
  关系的亲近总从信任一词上生发出来。信任又积累自许多件大大小小的日常琐碎。花坛后的桂花树沉默地聆听了她们每个中午天南海北的闲聊,夏天温昼教邱淮拔起酢浆草咬断嫩茎去尝带有植物青涩丰沛香气的那点让人清醒的酸,秋天邱淮从枝头捋一簇桂花绾在温昼耳边,并且在回教室后得意洋洋拉着她给其他人显摆她的装饰。中午她们去食堂买酸奶,邱淮每次撕开封盖都毫无意外地溅自己一手,哪怕再如临大敌也不管用,逗得温昼一边拿纸巾给她擦一边笑得前仰后合。校园里浅金色的阳光总是丰盈近乎奢侈,体育课上她们抱膝坐在操场边看男生打篮球,鞋底与水泥地摩擦的声响和球砸在篮筐上的震动。温昼迅速伸手,替正说得开心的邱淮挡掉飞来的篮球,然后默不作声把被砸得有些疼的手藏到背后,继续安静听她讲舞蹈课上新学的动作多么像道士驱妖贴符。邱淮却停下来,探着身子把她那只手拽出来,心疼道有没有受伤要不要去医务室?敢砸你我要找他们算账!
  温昼就弯着眼睛换另只没被她捧着的手去揉她头顶,我没事啦没事啦,你刚才说到哪儿?继续讲啊。
  她握着邱淮温热柔软的手指,看到草丛中有只夏末残留下的蝴蝶,在花树凋敝的季节里骄傲地扬起翅膀飞进了湛蓝的晴空。


04
  数学老师有事,发下两套卷子放了自修。温昼撑着脑袋涂完一张,感觉“才上到早上第二节课”这个事实所带来的罪恶感也抵挡不了来势汹汹的困意了。身边的邱淮倒是精神得很,聚精会神琢磨最后一道压轴题的第三问。温昼打了个哈欠,距离下课还有不到十分钟。
  距离中考还有不到一个月。
  年月如流水,更何况是少年人的年月,倏忽就逃逸得只留轻浅痕迹。四年急匆匆走到尽头,当初每天中午满校园认花草的姑娘早就乖乖端坐在教室里背文言文刷数理化。初三拥有单独一栋教学楼,被戏称为小黑楼。这楼门口朝向北面,每天的阳光照不进来,总是光线暗得很,也确实是小黑楼了。小黑楼干净的玻璃门扇上曾被校方贴过白纸黑字手写的警告,禁止其他年级同学进这栋楼奔跑打闹,违者处分。温昼和邱淮当时站在门前端详这张纸,邱淮评价:“这字不好看。”
  “你的关注点真是异于旁人。”
  “那是。”
  她们就一起笑出声来。
  下午第一节课是语文。最容易困倦的时段,最容易困倦的课。老师站在台上讲其他区的三模考卷。下面扑倒一大片每天睡眠不足的同学,包括已经开始自己带抱枕的邱淮。温昼撑了半小时最终没能幸免,在讲到第二篇阅读时光荣成为其中一员。暮春天气已经温暖得不像话,她被这种暖意包裹,思绪半昏沉半清醒地沉浮,迷迷糊糊觉得自己是累到睡不着。
  不知这样混沌了多久,突然有人拍她肩膀。温昼本能地撑起身子,还没彻底清醒就感到手臂与脸颊间被塞进一团毛茸茸的柔软物事。她半睁开眼,看见邱淮同样睡意朦胧的脸蛋靠过来偎着自己。本来在她脑袋下的那只抱枕现在乖乖躺在自己的手臂上。
  那个下课温昼睡得很好。她后来多次想起这件小事,总有一种无名也无由的感动。这感动并不如高山或者海洋浩大汹涌,只是一株在石缝间静静生长开放的野花,花瓣被微风拂过,轻轻地颤得人心尖发酥,是枕着柔软绒布的酥,也是凝视着亲近脸庞的酥。
  终于坐在中考考场里的时候她也想起那只抱枕的触感和邱淮那时迷迷糊糊的神情。她带来醒神用的白花油此刻就在身处另一个考场的邱淮手边。而温昼接二连三地想到了她们一起坐在小教室里誊写全班的毕业档案,想到指尖沾染上的靛蓝色印油、窗口吹进来的五月的风、一张张铺满了桌面甚至椅面的雪白的纸,想到下雨时她们一起冲过雨幕奔进教学楼又一起大笑,想到阳光晴好的中午趴在桌上晒着太阳听邱淮有一句没一句唱歌,想到其他同学开玩笑说你们这么要好简直像亲姐妹,想到邱淮盯着黑板跟她约定还要进同一所高中。于是她从未有过地清醒,奋笔疾书时都带着笑意。
  中考后一周是毕业典礼。
  温昼从礼堂的座位上站起来,感到自己瞬间吸引了几百人的目光。善意的笑声与交谈在同学间轻轻响起。她只身走到话筒前,下面是密密麻麻座无虚席的一片,被明亮的灯光笼着,全部注目于她。她觉得周围的空气凝滞,觉得自己的心脏在重重跃动。温昼抬眼望去,邱淮坐在她的来处,朝着她笑,伸手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氧气大口涌进肺腑。她深呼吸,目光转而投向台下所有人,变得坚定而平稳。
  “我很荣幸能够站在这里,代表全体初三毕业生发言。”
  很荣幸遇见你,很荣幸认识你,很荣幸与你同行四年,做你最好的闺蜜。


05
  若是只有欢喜那便不叫人生。查分那晚接到邱淮打来的电话时温昼脑中猝然跃出这句话。
  邱淮用一种抗拒后已然接受现实的冷静告诉她:“我考砸了。”
  流光不至于戛然而止,却也为此停滞出长长一段难言的空白。


06
  高中第一天的上学路上,温昼望着车窗外一成不变的景色,习惯性考虑了一下今天邱淮穿裙子长袜配皮鞋的概率。一分钟后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被她记挂的人已经披上了不同的校服,她也看不到她气急败坏对着总是往下滑的长袜发无名火的样子了。
  这让她心里生出一点姗姗来迟的伤感。见不到面的假期里离别的认知被刻意地淡化了,直到事实避无可避来临。
  阿淮不在身边了啊……
  四年养成的习惯一时难以消磨。思维在下意识抗拒现实,她总有邱淮并非去了另一所高中而只是被分到了隔壁班的错觉,错觉下课了她的姑娘就会来找她,半开玩笑地告状说谁又欺负了自己要阿昼去主持公道,错觉中午还能和她分享宫保鸡丁,听她评价今天食堂倒翻了的是盐罐糖罐还是酱油瓶。然后她在下一节数学课上回过神来不情不愿地清醒,知道再也不会有一个人因为强迫症用半小时去画一整页完美得被数学老师夸奖还全班传阅的函数曲线图练习。
  其实分别是迟早会来临的。温昼心里很清楚,只是她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让两个人都猝不及防,就要仓促地各自走上不同的道路。
  她想起刚进初中的时候。小学的离别显得那样不值一提,轻飘飘地就滑过去淡成一段过眼云烟。现在又是一场结束与开始,却几乎有了刻骨铭心的滋味。
  日历一页页往后撕,人也得一天天往前走。温昼在地铁站里穿过人群去换乘站台,这是一段露天线路,站在轨道旁看得见两端延伸处铺开的城市。她登上最后一级台阶时对面列车刚刚关门启动,口袋里的手机在同一时间震动起来。是邱淮的消息,长长一段占据整个屏幕。
  “我们班会课活动,有个游戏是挑班上一个同学写一段描述,让别人来猜你写的是谁。我当时写的时候就在想,以前不要说写,就算只是走上讲台,大家也都知道我写的是谁,你写的又是谁。可是现在已经没有一个这样的人了,我们身处的环境都没有对方。”
  车轮与轨道摩擦出长长的尖鸣,填充整方站台,从右耳刺透又从左耳穿出。温昼转脸望着列车去处被远方建筑轮廓框死的一小片暮色四合的天,感觉自己像井蛙于湿漉漉石砖青苔上第千万次抬头,了无新意的景色重复纳入眼帘,让人心生沉重倦意。橘粉色的云涂着一痕金边,被夕照中发灰的天映衬得像一束金鱼半透明的飘逸尾鳍。摩擦的尖锐余音在空气里久久不散,她未皱眉,攥紧手机的十指连着整颗心却剧烈而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
  邱淮难得没有用轻快俏皮的语气。
  她说:“我想你了怎么办。”
  沉沉一句话压在逼仄的屏幕上,连着之前的一长段一起,坠得温昼喘不过气来。
  她的肩膀被书的重量压得生疼,几乎无法支撑她一如既往挺直脊背站立。迟来的疲惫翻涌着如海啸一般浩浩荡荡席卷心底。被暮色笼罩的站台光线昏暗,于是没有行人看见女孩低着头,泪水突然毫无预兆地砸下来。只有一滴。因为她很快仰起脸,用袖子狠狠擦干了眼睛。
  “我也想你了。”她回复道,“所以你给我好好的,别让我担心。”


07
  “我们一间寝室五个人,其他四个成双成对,就我一个孤零零的。”
  “为什么?”
  “你不知道……这里同学真的和我们初中的没法比。考得好吧她们孤立你,考得不好吧她们看不起你。”
  “那你宁可考得好也别为了和她们搞好关系放弃成绩。”
  “当然。我知道的。”

  “你最近还好吗?”
  “有点累。”
  “怎么了?”
  “压力有点大吧……你知道我偏科。周围又都是那么优秀的人。”
  “我家阿昼那么厉害,相信自己,你能做好的。”
  “嗯,那我就借你吉言啦。”

  “最近和同学相处得怎么样?”
  “我要疯了……我们班有几个女生真的太过分了,什么文艺委员的工作啊学习小组的事啊全部找借口推给我做,我又要去舞蹈队的排练又要搞这些,天天累死。”
  “如果我在你身边就好了。现在这样……什么忙都帮不了,只能口头安慰你。”
  “但是……迟早有这么一天的呀,我不可能一辈子被你护着,肯定要自己学着面对这些的呀。”
  “话是这么说,可被我疼了四年的姑娘现在要受这些罪,我很心疼的好吗?”
  “怎么办我又想你了……”
  “哎……我也想你。”

  “这几天真的好累啊……”
  “我也是。”
  “想想还要过大概两年这种日子……”
  “换个角度嘛,只有两年了。再熬两年就出头了呀,想想我们约好的毕业旅行,想想以后又能在一起。”
  “嗯……也对,那我做数学去啦!”
  “好。”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什么呀?”
  “我的文章刊登了。”
  “是哪本书?还是杂志?我要去买,好久没看你写的东西了。”
  “不急,我到时候寄给你一份。”
  “好!”

  “我们舞蹈队有个人超好的学姐!平时很照顾我,上次排舞其他人嫌我老是站中间位,学姐帮我说话了。”
  “嗯。”
  “她舞也跳得超好。我和她说好了要跟她学。”
  “挺好,终于有人帮我照顾你了。”
  “是呀,你可以放心了。”
  “加油,你还有一年了。”
  “嗯。还有一年就能和你出去玩了!我们到时候去哪?”
  “不急,慢慢考虑。最近班上同学还好?”
  “就那样。舞蹈队的学姐也退出了。但是新加入的学妹都很认真,也听话。我现在是队长了,还是听话的小姑娘比较可爱啊。”
  “喜欢跳舞的女孩子应该都挺可爱的。”
  “嗯哼。”

  “你高考3+3选了哪几门?”
  “物理、地理还有历史。我要定个小目标,争取一下我们学校的一个加分。”
  “这名额应该很难拿吧?”
  “是的。但是你要这么想,舍我其谁!”
  “好好好,我们阿淮有这个心气最好。”
  “阿昼也要加油。”
  “当然。”


08
  能毫无顾忌地说任何想说的话的邱淮嫌大冬天发微信太麻烦,直接打了电话来。温昼刚下床拿了一罐酸奶,用肩膀夹着手机控制不好力道,撕开封盖的一瞬间手一晃,几滴冰凉的液体就洒到了手背上。
  温昼盯着自己的手瞧了两秒,伸手去抽纸巾,一边对着手机那一端的人一本正经地说:“爱你,就是撕个酸奶盖都能想起你当年每每溅自己一手的样子。”
  邱淮:“……你怎么了?”
  “我刚撕开一杯酸奶。”
  “然后溅了自己一手?”
  “嗯。”
  “……阿昼,过去的事我们就让它过去吧好吗?”
  温昼终于没忍住,蜷起身体握着后盖发烫的手机小小笑出声。那头的邱淮也笑起来,两个女孩听着电波中对方模糊的气音,在没有彼此陪伴的冬天里感到一点熟悉的暖意。
  “明天记得给我带礼物。”
  “会的——”温昼懒洋洋拖长声音,“不是要给你庆祝吗。你打算怎么庆祝呀?不要帮我讲是大冬天吃冰激凌。”
  “……侬哪能晓得我要说这个啦?”
  “侬有啥心思我还伐晓得?”温昼的声音带点得意与狡黠扬起来,盛满了笑意,“大冬天,不许吃冰的。”
  “好好好,我听你的啦。”


09
  第二天晚上温昼回到家的时候脸上的笑意还没收干净,压也压不下去。母亲从房间出来,看见女儿的神情,调侃地问:“去见了阿淮就这么高兴啊?”
  温昼脱掉沾满寒气的大衣,笑着回:“是啊。她达成了目标,我当然开心了。”
  她洗漱完回到房间,窗外冬夜的风声从林立楼群间呼啸而过。手机上邱淮的感慨跳出来:“想想真是,在这所学校拼了两年多,还真给我等到了这么个结果。”
  温昼已经关了灯,黑暗里手机屏幕的荧光异常显眼,她却毫不在意地直视着它。
  “早就说过了,你会有个比现在好许多倍的未来。”
  温昼按下发送键,闭上眼蜷回被窝里,任凭一种厚而暖的温软同时包裹住四肢与思绪。她兀自满足地笑,眼前的黑暗中浮现出许多图景来。有她们坐在小舟中游湖,湖水波光滟滟宛如一大块凝在葱郁岛屿间的软玉,邱淮托腮凝望湖中成双作对交颈的天鹅,侧脸在薄雾中朦胧而柔和;有她奔跑在嶙峋山道上仓促回头,指与身后人看路边端坐着好奇打量不速之客的大尾巴松鼠,而路的尽头一弯枫叶形湖泊静静安卧,矿物质在湖底沉淀成梦幻的蓝绿;有她们漫步在细雨中河岸边石板小路,早春樱花开成细碎纷落的彤云,轻薄花瓣飘飘摇摇留恋在邱淮的发间,被她笑着伸手过去替她拂掉;也有她站在天光洒落宛如圣殿的教堂里注视着白纱曳地的邱淮款款走向个眉目融在光中看不清的男子,途中不忘朝她抛来含笑默契的一眼,耳边礼乐悠扬,每一个音符都在书写缔结与合欢。
  那都是她们约定好要并肩携手走过的未来。
  她知晓这些于现下而言尚且还只是模糊的云翳,看不分明。然而她同邱淮一样,愿意相信类似于“未来”、“永远”、“约定”与“诺言”这样飘渺无凭的词语,也愿意相信这些词句之前冠上的对方的姓名。这样的信任与笃定用青涩但纯粹的四年镌刻进她们的心底,在此后跨越了时间空间的阻隔也无法磨灭。
  温昼默念一遍邱淮的名字,倏而睁开眼急匆匆抓过手机。手指在屏幕荧光中跳跃着,轻快如同抛却一切牵绊顾虑。轻微的哒哒声响里她再次抿嘴笑起来。这一次躺下时把承载着太多愿景以至于发起烫来的手机丢开,就笃定而再无回顾了。


10
  “我们竟然会有分开的时候。”

  “没有人能代替你。不会有的。”

  “每天都能走在一起,有什么快乐能随时分享,有什么烦恼也能一起承担。多好啊。”

  “我不后悔离开。我只是……有点想你。”

  “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可能没有比你更懂我的闺蜜了吧。”

  “你要在我看不见的天际熠熠生辉。”

  “我们终有一天会再度站在一起。”
  ……
  “这么多攒下来的约定,终于是时候一点点去实现了。”
  向荒泽借云梦,踏红尘如深青。


          —完—